淺析《棠紅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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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棠紅棣雪》是青釋《酩酊語》系列填詞作品其三。幾年前我從林斜陽那裡聽到的這首歌曲，其實很早之前就想寫下來我對這首歌的理解只不過一直拖延。今天師妹剛好問我《棠紅棣雪》到底講了個什麼故事，於是試著寫下來，結果發現了很多我原來忽略的地方。今天我要一反常規，先解詞再解題。
二、故事分析
我們先來逐句分析一下歌詞，看看講了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1.【「千金美酒千人干，縱是一醉連城也寒酸。」你一句，我記它許多年。】「貴至千金一杯（壇）的美酒千百人一起豪飲，縱然是用了連城的價值買這一場醉也嫌它寒酸。」你當初說的這一句豪言壯語，我心裡暗記好多年。「我」記住的僅僅只是這句豪言壯語嗎？當然不是，還有「我」在「你」豪情面前的折服，以及深埋在心底對「你」的妒忌和對權勢、富貴的渴望。開頭這兩句輕描淡寫就刻畫出來「你」的形象：豪放不羈、王者風範。「我」則城府極深，有著對權勢的渴望。在引出貫穿全詞的兩個線索其中之一——「酒」的同時也用「記它許多年」來埋下伏筆，時間之久意味著「我」的渴望之深甚至是醞釀得越來越深和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的謀劃之遠。
2.【棠紅棣雪芳節滿。開你舊時窖，與你二人把盞。勸你賞些薄面。】在棠棣花開滿枝頭的時節，我打開你從前賞賜我的酒窖取出那些陳年美酒，想要和你把酒言歡，勸你賞我些薄面前來赴宴。在這三句詞中，第一句交代了時間即棠棣花開的春末也引出了貫穿全詞的第二個線索——「棠棣花」，第二句交代了事情即「我」想請「你」赴宴喝酒，人物即「我」和「你」，第三句則交代了地點即我府中和「你」的地位是高於「我」的。這裡故事開始準備拉開帷幕，「我」開始實施謀劃已久的計劃，做好了前期工作。
3.【一室金碧流轉，滿庭朱白迷亂，堪堪灼殺人眼。抬手遣儘管弦，獨享這脈脈風月閑。問你可喜歡？】室內金銀玉器交相輝映，庭中開滿了紅色白色的棠棣花讓人心神迷亂，漸漸讓人眼睛都灼熱了。我抬手將歌姬管樂都遣退下去，只留下你和我獨享這綿綿不斷的風月閑情。問你可還喜歡這樣的閑情？在這一段詞中，故事終於掀開了序幕，描寫了「你」前來我府上赴宴時的情景。第一句中「一室金碧流轉」對「滿庭朱白迷亂」，「金碧流轉」說明兩個問題：第一，這次酒宴排場非常大，「我」已經非常富貴了。第二，這次酒宴規格極高，「你」是九五之尊「我」是位極人臣。「朱白迷亂」說明：第一，花開的繁盛「亂花漸欲迷人眼」。第二，棠棣花讓我心緒迷亂，因為這是象徵手足之情的花，和我接下來將要做的事情產生了一種激烈的矛盾。「堪堪灼殺人眼」中「堪堪」是漸漸的意思，「灼」有令人眼紅的傾向，「殺」一字用的巧妙，從這裡開始已經暗示著嫉妒醞釀出了殺意。第二句「我」開始了進一步的行動——遣盡人手，與「你」來到庭中，創造獨處環境。由於內心的緊張和怕「你」起疑心故而「我」問出了第三句詞：這綿綿不斷的風月閑情你可還喜歡？在這棠棣花開的月下庭中，表面風月悠閑，其實暗流涌動。
4.【第一杯謝銅板，雪裡送炭。你說：「古來王侯生貧賤。」第二杯謝肝膽，相照無端。付命也開顏。第三杯謝豪權，生殺由斷。直把那少年心性盪個遍。你既慷慨至此，卻教我如何還？】在這段詞中開始描寫兩個人對飲時的對話了，「我」一共敬了三杯酒，在我看來每一組句前一句是說出來的而後一句則是內心的獨白：「這第一杯謝謝「你」當初賞給「我」的錢財，真是雪中送炭救「我」一命」這句是明言，「你」那時說：「自古以來開國王侯都出生貧賤。」你的話讓我不再甘於被生活煎熬，與你共謀大事。這句則是內心獨白。同理，「這第二杯謝謝「你」「我」在征戰天下的這些年裡肝膽相照，從未互相猜忌」這是明言。「我」將這條命交出去也開心。這是內心獨白。「這第三杯謝謝「你」賞賜給我的這豪門權勢，這些年裡生殺大權盡在「你」「我」手中」這是明言，內心獨白則是：「當初少年不流俗的心性在這些年的爾虞我詐權勢熏陶下已經蕩然無存了。」最後一句既是明言也是暗道，明裡感慨：「我這榮華富貴皆為你所賜，真是不知該怎麼報答你呀。」心裡又是另一種複雜的情緒了：「我這榮華富貴都是拜你所賜，我能不能掌握這豪權都要看你喜怒。你貴氣衝天，我隱忍卑微。我一生迷戀的權勢錢財，你卻慷慨如此不放在眼裡。你如此之好，相比之下我如此卑劣，我該怎麼報答你啊？」越卑微就越不安，「你」越慷慨「我」就越憤恨——「我」所貴之物，在「你」看來卻不值一提。「我」恨風度不及「你」，恨出身不及「你」，可「你」說過：「古來王侯生貧賤。」既然如此，「我」就下了「報答你」的決心。這裡為什麼不是一杯也不是四杯而是三杯酒呢？因為按照通常的說法三杯酒下肚也就快醉了快要吐真言了，並且「三」有「多」的意思表示二人喝了很多杯。「卻教我如何還？」事實上，貴人對主人公已經是無賞可賞，主人公對貴人也是無報以報了，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勢必是要出亂子的。
到這裡，詞的上半闋就結束了。詞的上半闋，交代了這樣一個故事：亂世，主人公出身貧賤，在危難之時遇到貴人相助，得以脫困，於是從此跟隨貴人謀事。後來征戰天下二人肝膽相照，以命相托。最後得了天下，貴人君臨天下，賜給主人公豪權富貴。可當初說過：「千金美酒千人干，縱是一醉連城也寒酸」的貴人在主人公心中實在是太高大太完美了，與他相比之下主人公惶惶不安，從自卑衍生出了恨意。於是謀劃多年，終於在一個棠棣花開的時節，打開舊時酒窖邀請貴人來赴一場鴻門宴。接著描寫了酒宴的華貴，寫主人公遣盡僕從創造二人獨處的機會，為故事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接下來用祝酒的三句話交代了主人公的心理活動和行事動機，最後「卻教我如何還」承上啟下，為下面的故事埋下伏筆。
5.【酒是絮絮針上綿，醉漸濃時不知深與淺，才教殺意悄悄藏了尖。】酒就好像是掩蓋在針上的棉絮，喝得漸醉之時便探知不到我的心事深淺，這才把我的殺意掩藏了起來。這句為了押韻，將「酒是針上絮絮棉」倒裝，巧妙的把殺意比作尖針，把醉酒比作棉絮。詞到這裡，沿著酒的線索，「我」的殺意此時已經越來越明顯不得不靠醉酒來掩藏了，故事即將進入高潮部分。
6.【棠紅棣雪春夕苑，對飲趁花繁。你說不吝江山，抵給我作酒錢。】春夕苑的棠棣花開的紅白相映，你我趁著花還繁盛開懷對飲。你喝了酒又豪情壯志半開玩笑說毫不吝嗇這江山，乾脆抵給我作這酒錢。這段詞是很值得玩味的，首句中「棠棣」這個線索第二次出現，在結構上也是對應上闋的「棠紅棣雪芳節滿」。棠棣代指手足之情，春夕苑是地點，既是講花開繁盛也是講春夕苑裡對飲的這對兄弟。「趁」字用的好，說明時間急迫而且暗示這樣的機會恐怕不會再有了。「花繁」一方面指花開繁盛，一方面指當下正當熱絡的兄弟情誼——縱然這樣平靜的表象即將幻滅。第二句是「你」醉酒時和「我」半開玩笑說的話，可在「我」聽來卻如泰山壓頂：「這是戲謔嗎？難道我的計劃已經敗露了嗎？還是你對我的試探呢？還是只是一句玩笑話呢？」「我」當然只能作最壞的打算，也成了「我」不得不執行我的計劃的理由。於是故事進入了高潮部分。
7.【一霎東風落瓣，封喉聲如花綻，明月來得姍姍。我澆余酒洗劍，獨留你春宵好夢間，與一地殘艷。】一霎間東風吹落了花瓣，封喉的聲音就好像花朵綻放的聲音，明月從雲間緩緩出來，灑下一地月光。我澆下壺中剩下的酒洗去劍上的鮮血，只留下你沉睡在這春夜裡的夢鄉，陪伴你的只有一地殘紅。「一霎東風落瓣」，既是寫霎那間東風吹起，棠棣花瓣漫天紛飛，也是寫「我」對「你」突然發難，手足之情蕩然無存。「東風」亦是宴席之主也，即「我」。「落瓣」也指「你」生命凋零。「封喉聲如花綻」把死亡和施暴寫的甚唯美，「我」手中的劍划過「你」的喉嚨時發出的聲音就像是鮮花綻放的聲音，你的脖頸上開出了一朵朵鮮紅的花。花的綻放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這句詞帶給人一種緩慢的、唯美的感受，與前句的「一霎」形成了一種快慢的對比，使得前面快速、瞬間的情景畫面得以延長，給讀者帶來一種獨到的韻味和回味。「明月來得姍姍」，這裡要注意這裡暗示了一個由亮變暗，再由暗變亮的過程。最開始我們是把酒賞月的，這是一個明亮的場景，而到了這裡明月又重新出來了，說明中間有一段時間月亮是被雲層遮擋住的黑暗的場景，這個變暗的場景正是「一霎東風落瓣，封喉聲如花綻」的發生的時間段。「我澆余酒洗劍」表意是一個動作，實際上還有隱喻，這個後文再講。「獨留你春宵好夢間」指「你」離去時已酩酊，「醉」倒在一場繁華美夢裡。「與一地殘艷」不但是指東風過後滿地的棠棣花瓣，更是滿地淋漓的鮮血。個人非常欣賞這一段詞，因為它不但是二人衝突的爆發點、全詞的高潮處，更有非常精妙的畫面安排。月亮隱入雲中，黑暗緩緩覆蓋過庭院，主人公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當整個庭院都陷入黑暗中的時候，霎那間東風起，棠棣花瓣紛飛，蓄力已久的主人公拔出了事先備好的劍划過了對方的脖子，貴人緩緩向後倒下，傷口上緩緩滲出鮮血，最後綻放開來。貴人倒下的時候，鮮血和飛花緩緩落地。月光又從庭院那頭緩緩鋪灑過來，月光照過主人公，他正澆酒洗劍，月光下劍鋒微寒，鮮血正混著酒水從劍刃上滑落。月光終於灑滿了庭院，鏡頭俯瞰，只剩下貴人安然躺在滿地鮮紅點染的棠棣花瓣中，嘴角還殘餘一抹微笑。
8.【我要卓然高立，君臨萬千，指掌悠悠一覆風雲變。我要片語成旨，天下行傳，啟口無戲言。我要珠屑鋪街，金粉砌殿，琉璃酒器閑來擲響玩。我要的何其多，問誰敢笑我貪？】我要卓然高立，高高在上，君臨天下，悠閑的指掌一反覆就可以讓天下風雲變幻。我要隨口一言就成聖旨，傳遍天下，一旦開口就君無戲言。我要用珠寶碾成的碎屑鋪滿街道，用黃金碾成的粉屑雕砌大殿，琉璃做成的酒器閑來無聊就摔響取樂。我要的何其之多啊，問天下有誰敢笑我貪心？這段詞，講的應是貴人被主人公殺害之後，主人公的告白，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任何忌憚了，大膽講出了自己心中多年以來對權勢和富貴的貪慾。
9.【金樽酒冷排爐暖，玉盤炙盡流席添。如此佳宴，皆須謝我恩典。】金樽中的酒冷了用排爐不間斷暖酒，玉盤裡的烤肉吃光了用流水席接連不斷的添上。如此盛大的宴席，大家都必須跪謝我的恩典。這段詞描寫的是主人公君臨天下後宴請群臣的盛宴，前句寫出宴席之奢華，後句點明了主人公現如今的地位。寫到這裡，主人公已經徹底實現了他的野望，但是顯然故事還沒有結束，宴席上突生變故，又將迎來一個小高潮。
10.【朱漿白骨相映看，棠紅棣雪紛紛然。恍惚見你風月前，低語如咒在耳邊：「我是一流人物，你至多二流半。」】風又吹起，棠棣花隨風紛飛，彷彿鮮血和白骨在眼前交相輝映。恍惚間我又看見你站在月下花前，對我低語彷彿魔咒：「我是一流人物，你至多二流半。」酒宴進行了大半，主人公宴飲到酣暢處殿外起風了，紅色白色的棠棣花隨風紛飛，在主人公的醉眼裡就彷彿是這些年戎馬征戰和政變中死去將士們的鮮血和白骨，而「你」就站在殿外月光下向「我」低語，「我」卻聽得十分清晰就像附在耳邊說的一樣：「我是一流人物，你至多二流半。」這段詞反映出：主人公自以為君臨天下從此無憂於是飲醉了，但他其實一直沒有意識到他贏不了的其實不是那位貴人而是他自己。他懼怕棠棣花，也許殿外根本沒有什麼棠棣花，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他永遠也走不出棠紅棣雪芳節滿時的那座春夕苑了，因為他背叛了棠棣花所象徵著的所有的手足同袍。前面主人公曾問到：「從此以後誰還敢笑我貪？」現在有人來回答他了，可這個人卻是不能再殺死的人了，事實上這將是主人公一生都無法除去的心魔，就像李世民夜夜夢回時看到李建成與李元吉前來索命一樣，可不同的是「你」依舊是這麼不屑一顧這麼不羈：我不喜不悲不怒不怨，只是嘲弄你一句誅心之言。告訴你我是你永遠也不如的那種人。其實這也正是主人公自己心中所認為的罷了。
11.【第一杯謝銅板，雪裡送炭。你說古來王侯生貧賤。第二杯謝肝膽，相照無端。付命也開顏。第三杯謝豪權，生殺由斷。直把那少年心性盪個遍。你既慷慨至此，卻教我如何還？】再次重複上闋的詞，是主人公追憶當時舉杯拜謝時的情景，象徵棠棣之情。
12.【我要卓然高立，君臨萬千，指掌悠悠一覆風雲變。我要片語成旨，天下行傳，啟口無戲言。我要珠屑鋪街，金粉砌殿，琉璃酒器閑來擲響玩。我要的縱然多，問誰敢笑我貪？】再次重複下闋的詞，「縱然」比起前面的「何其」是程度的加深，此處是主人公為了強化自己意念時的獨白，象徵權勢之欲。
至此全詞結束，下半闋講的是這樣一個故事：鴻門宴上主人公趁貴人飲醉之時將其刺殺，發動政變登上皇位。在一次群臣之宴上，醉眼惺忪的主人公，彷彿又看到了當年死在自己劍下的那個人前來嘲諷自己。他終於明白，即便自己君臨天下也永遠贏不了那個人了，即便自己片語成旨天下行傳也註定一生孤寂了。於是他才需要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暗示自己：我要的只是權勢和富貴，不是那朵已經被自己斬落的棠棣花。
三、線索和象徵
全詞有兩個主要線索，酒和棠棣花。酒象徵著權勢富貴也象徵著對權勢富貴的貪慾，與象徵著手足之情的棠棣花相對照。
我們先來說酒：【千金美酒千人干，縱是一醉連城也寒酸。】這裡的美酒就象徵著權勢和富貴，它讓主人公在心底惦記了許多年。 【開你舊時窖，與你二人把盞。】這裡的舊時酒窖就象徵著多年前就深埋主人公心底對權勢和富貴的渴望，打開舊時酒窖就意味著主人公的野心開始釋放出來。【 第一杯謝銅板，雪裡送炭。你說古來王侯生貧賤。第二杯謝肝膽，相照無端。付命也開顏。第三杯謝豪權，生殺由斷。直把那少年心性盪個遍。】這裡三杯酒象徵著權勢欲將三大恩情磨滅的過程。【我澆余酒洗劍】此處余酒意味著主人公的野心已經快要實現但還未實現，用余酒洗去劍上手足同袍的血意味著將要繼續完成野心，在這個政變中還要清洗掉一大批手足同袍。【金樽酒冷排爐暖】指主人公在野心實現後，沉醉在權勢富貴之中。
再來看看棠棣花：【棠紅棣雪芳節滿】暗指二人手足之情已經達到了巔峰，再接下去就要開始衰敗了。其餘的部分在第一章基本上都提到了，便不浪費筆墨了。
四、人物分析
全詞只有兩個人物，主人公和那位貴人。貴人出身高貴，有著豪邁不羈、將權勢當作玩物的真性情，也有著對陰謀和妒忌的鄙夷和不屑，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有著「千金美酒千人干，縱是一醉連城也寒酸」、「我是一流人物，你至多二流半」這樣的豪言壯語。主人公則恰恰相反，出身低賤，對權勢富貴非常渴望，自卑給他帶來不安、妒忌、猜忌等負面情緒，善於隱忍和謀劃，心思縝密，出手果決，殺心重。
五、題目分析
《棠紅棣雪》理應取材自《詩經·小雅·鹿鳴之什》中的《棠棣》一詩。在《棠棣》中描寫了一次兄弟歡宴的場景，歌頌了周王室的兄弟親情，感慨了兄弟之間互相扶持的美好，也批判了當時兄弟自相殘殺的現實狀況，最後又重新規勸大家要兄弟和睦，棠棣從此成為手足之情的象徵。而《棠紅棣雪》雖然取材於《棠棣》又反其道而行之，將兄弟歡宴寫成了一次鴻門宴，給人的震撼和反省不亞於《棠棣》。
六、後記
本來只是想講一個小故事，結果就收不住筆了。
玄
20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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