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读诗经|中国姿态：从《大雅·烝民》看德法并治
【编者按】
学经典，贵在追根溯源，返璞归真，从源中得到真知，从“真”中悟出今天乃至今后我们可以吸取的养分。受凤凰网国学频道之“非常国学课”邀约，特级教师、教育部“国培计划”专家、中学语文名师陶妙如开设《妙读诗经》连载专栏，包括爱情、战情、孝情、颂情、离别、发泄反抗、自然背景、守业、创世等系列解读，用“一诗（文）一本一时代”或者“一诗（文）一人一朝代”的思路，引导大家读一篇翻一本品一个时代。书要浸读，方可悟得，不求数量，只求读懂、读通、读活。
【妙读诗经·战争篇】
战术已难运用于今日，战略却具有永久的价值。——题记
“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这是《秦誓》一文中最后一句，是对大臣胸怀的论说之后下的一个结论：关键职位上的大臣才品关乎国家的兴盛与衰落。
一个国家或团体最高层里，王、帅、将各有其职，各司其职，且各能其职，则国家就井然有序，蒸蒸日上。《易经·巽卦》上风下风，风与风相随的自然现象明确地提示我们：治理国家、军队就一个词：服从。王想做什么，主帅就去宣传王者思想、主张，垂直地反复地强调宣告使之深入人心，使之成为行动。
占住要位，如何发挥其能，聚力辅佐？
大臣尹吉甫用他对生活的激情，对工作的热情，对同僚的友情，对宣王的忠情，呈现出了今天我们可以借鉴，明天依然可以参考的助力聚合大臣的智慧模式和治世模型：
一言概之：德法并治。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
大雅·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天生大众，有物有则。人之秉性，追求美德。上苍视周，降福如下：保子兴盛，生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山甫美德，和善是则。仪庄色暖，小心翼翼。遵从古训，威仪有力。承顺天子，颁令贯策。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王命山甫，范领诸侯，弘扬祖业，保障朝纲。接受王命，王之喉舌。发布政令，四方遵从。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谨遵王命，山甫力行。政事好坏，山甫如镜。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早晚不懈，服务忠诚。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老话有言：柔软吃下，刚硬外吐。山甫不同，柔软不吃，刚硬不吐。鳏寡不欺，强暴不畏。
人亦有言：德輶（yóu）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老话有言：德轻如毛，鲜有高举。反复比较，山甫可担。爱莫能助，王服有缺，惟山甫补。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山甫祭神，四马强劲。行动快捷，心系王命。四马蹄响，八铃锵锵。王命山甫，督修东疆。
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四马强壮，八鸾和谐。山甫赴齐，祝早回朝。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吉甫赞人，高屋建瓴
至之高地，自然成式。
《烝民》与上篇《崧高》一样，工于开篇，高浑有势。
上篇“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生甫及申”甫，仲山甫，《烝民》的主角；申，申伯，《崧高》的主角。从唯岳起笔，显其气势，赞申伯乃天地孕育出来辅佐周室之臣。
本篇开篇“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从天生开篇，显其天然之理，点明仲山甫是应天运而生，为辅佐周王室而出的补衮之臣（补衮之臣：为君王弥补缺失的大臣）。
两诗这样开篇总领全诗，既盛赞了申伯、山甫不一般，也强化了申伯、山甫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同时也提醒其他朝臣时刻记得自己的责任使命。这是作为大臣之首的吉甫的智慧，也是为臣的责任使命：将王者旨意宣传落实。
人是感情的动物，对于信仰、责任、使命和习惯一样是需要不断强化的。这样开篇将所颂之人呈现在一个极高极广极富俯瞰之势的大平台上，让你自然地知道：我该怎样做。
展其才德，诗成势成。
位子是他人给的，能力是实践培养出来的，大势是时代里的人造出来的。
要想让人有影响力，就得将其优势展示出来，让他人听到、看到。
接下来五章极尽赞美之词盛扬山甫的德才与政绩：
第二章，以德、则二字领起，从表写到里，从学问到修养到定位到治理，处处有样，样样是范。
第三章，外总百官，又承祖业，内辅王德，是天子的代言人。权力就是责任，有多大的权就得负多大的责。王之喉舌，其实就是把握着国家命运的人。一个大臣能当天子喉舌，其能不忠乎？王能不明乎？这首诗表面上赞颂的是站在前台的股肱之臣仲山甫，实际上也赞美了仲山甫所代表的这个群体，更多的是呈现了居于幕后运筹帷幄的周宣王的胸襟和智慧。
第四章，赞扬他洞悉国事，勤政报王，明哲保身。从执行力、忠诚度和分寸感三个维度为当时和后世为人臣者树立了一个标杆。
第五、六章，用老话作比，可谓理趣横生。常人“柔则茹之，刚则吐之”而山甫是“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德輶（yóu）如毛，民鲜克举之”。作为补衮之臣的仲山甫专挑硬骨头啃，为君王整饬朝廷，整顿边疆，成为君王和国家不可或缺的大臣。
第七、八两章写作缘由。山甫奉命赴东方，督修齐城固家邦，吉甫临别作诗赠，早日功成凯歌还。
美好的祝愿，美好的期待，是大臣的期待，是君王的期待，也是国人的期待。
诗脉与情脉在此文中交织在一起，将山甫行事与心理同时呈现在读者面前，同时也将诗人吉甫的行事和心理同留在诗中。种种赞美，是真实的，现实的，是对力挽狂澜大臣的崇敬与呼唤，也是对所处位置的践行与示范。
德法并治，中国姿态
本诗特别提到两个字：一个“德”字，甲骨文意，像行走时直视前方；一个“则”字，则，本义是准则，法则。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这是天地大道。天生万物是有法则的。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山甫既有高德，又懂得法则并能守则。
道德是高标，法律是底线，德法并治是中国从古到今积极推行的治理模式。为官既能追求高标，又能守住底线，这便是从古代开始就给百官和万民树立的标准。
宣扬美德也是一种美德。每一个为国家做出杰出贡献的人都会被记录下来，被人民传颂，成为后人敬仰的人，这是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圣人治国，刑政相参，以德教民，以礼齐之。”“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属之以廉耻之节。”读过多篇战争诗之后，发现那些大臣，全是文武兼备，德才双修之才，这便让我们深思：做官务必本身硬。做强了自己，不说都会有力量。同时也提示我们：官员的自律自戒自我修养是一门长期的课程：
德法并治，邦国就会具有强大的凝聚力、战斗力和创新力，自然也会具有超强的危机应对能力。
譬如，抗日战争为什么会胜利？
“万众一心，陷日寇于人民战争汪洋大海”，中国智慧《易经·同人卦》早就给出了模式：全民参战，随行聚力。
德，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法，用民族大义明确是非界限，让民众守住底线。
再譬如中国华为。华为文化正是德与法的完美结合，一直以来，华为作为世界通讯领域中的领航者，以引领全球，造福世界为己任，而在此次华为危机中，以任正非为代表的华为人展现出了真正的中国力量，中国姿态。
中美贸易战最终会如何？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中国姿态：德法并用，圣人情怀，君子人格！
群龙无首吉。
“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中美两国。”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一切福源，有德者居之！
一切秩序，由法则为之！
一切进步，全球互学之！
一切和谐，人类共建之！
附：多条成语出自本诗：小心翼翼、明哲保身、爱莫能助、穆如清风等。
参考文献：
1.《中国历代战争史》台湾三军大学编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12
2.毛诗注疏/（汉）郑玄笺/（唐）孔颖达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2013.12
3.《诗经原始》[清] 方玉润撰李先耕点校著中华书局1986年版
4.《诗经译注》程俊英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7（十三经译注）
5.《诗经译注》周振甫译注2版（修订本）北京中华书局2010.3
6.诗经三百首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文学鉴赏辞典编纂中心编上海辞书出版社2017.4
【作者简介】
陶妙如，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教育部“国培计划”专家库专家，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兼职教授，湖南省中学语文专业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出版有《让爱智慧》《做温暖的教育》《中华最美诗文选》12册、《大国教育》《心界》《丈量》《易经里的教育》等，与张修明合著《最美易经》《最美论语》中英文版，主编的《最美唐诗》《最美宋词》输出新加坡，成为国际中文教材。
【推荐阅读】
妙读诗经(一)辽使为何成为东坡粉|非常国学课
妙读诗经(二)学习应从基础开始|非常国学课
妙读诗经(三)孔子为什么反复提醒要读诗？|非常国学课
妙读诗经(四)做人做事的道理都含在诗里|非常国学课
妙读诗经(五)诗是理解传统文化的法门|非常国学课
妙读诗经(六)诗连接着历史与未来|非常国学课
妙读诗经（七）在明亮灵性的意境里 他们自由恋爱|非常国学课
妙读诗经（八）桃夭之美：相亲有标准
妙读诗经（九）“吃瓜男女”的爱情真谛
妙读诗经（十）问世间情为何物
妙读诗经（十一）单相思也是一种风景
妙读诗经（十二）古代结婚是有节奏有仪式的
妙读诗经（十三）自由恋爱 婚姻就会长久吗？
妙读诗经（十四）和平从哪里来？
妙读诗经（十五）最初的功业是通过战争建立的
妙读诗经（十六）中国战争史上第一轮“持久战”
妙读诗经（十七）四代接力 周担大任：《诗经》里的周朝创业史
妙读诗经（十八）大事件里小人物的心思
妙读诗经（十九）用舞剧总结战争 每一个动作都蕴含深意
妙读诗经（二十）历史上最早的军演 不只是威武壮观
妙读诗经（二十一）“中华诗祖”还是一位统兵元帅
妙读诗经（二十二）依赖·独立·碰撞——战后颁奖的战略意义及启示
妙读诗经（二十三）从《大雅·崧高》看人才战略
